2004年春节过后,我受建中的夫人蒙园明委托,为本书作序。她说:“我觉得,你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建中生前最看重你对他的友情和认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含着泪。她说:“直到我真的感受到永远地失去了他的时候,直到在我开始整理他那些过去的画稿、文稿、笔记的时候,我才恍然意识到:他在世的时候,无忧无虑的我,似乎没有”真正“的去认识他,他的艺术,他的思想,他的事业,他那些我不曾注意到的,内心深处的,深沉的忧虑……真的!……”
园明的话,让我也陷入了一种。有同样难能承受之轻的心理负担,是的,我认识建中整整四十年了,可当要回顾我们认识的四十年时,却有太多的恍惚,太多的茫然,太多地感到岁月和情谊的沉重,在我们共有过的“大半生”期间,中国历史上所频繁发生的巨大变革,可谓“惊天地而泣鬼神”,可谓一次又一次的“史无前例”!我们民族的情感在那些动荡的岁月,在那些极具戏剧性的冲突中间,所体验到的信念与良知的考验,所经受的喜、怒、悲欢的陶冶;所引发的对世界,对人生价值的思考,以及由此形成的深层面复杂,普遍又莫衷一是的心理困惑,也同样“史无前例”地让语言和文字的表述能力陷入疑惑,陷入尴尬??这种时刻,我又想起蒙园明的话,也同样“恍惚而且犹豫起来。做为建中朋友的我,难道真能够说,我就那么“认识他”吗?
(一)
一个月前,我在案前坐定,在稿纸上写下了“认识张建中”五个字,拟作序言标题,然后,就在这五个字之后,又茫然地呆坐了一天!竟然未再落下一个字!第二天,我重又开始翻读建中生前出版的一些画集,重又在电脑上浏览他那些准备编在此集中的画作,重又回顾、品味和这些作品相关的许多感受,善其言,叹其行,有多少往事!宏观其一生,盖棺又论,痛定静思,为同道,为同业,为朋友的我对他的感知与认识其实还是非常浅表的,由之信实地想起一位外国艺术史论家说的话:“认识研究一个艺术家的难度,远甚于了解一个时代的一部历史”!”一个内心有着丰富生活感受的艺术家,他看似平常的一生,也许竟是一个巨大的“谜”,我于是感到,能揣摩那个“谜”的,不是孙景波对张建中的认识,而是一生行为在那“谜”中的张建中,对自己生命历程感受的认识,我由此在《认识张建中》标题后又加了两个字《认识张建中认识》我认识他后十四年,离别云南,到了北京,这后二十六年,我们各自天南地北,漫世界的飘游,有书信往来,却不常见,我真诚地说,我看他这后二十六年的思想和作为,让我产生了一种需“刮目相见“的,再认识。
建中和我同在一九六四年九月到云南省文联美术家协会工作,那年,我毕业于北京中央美术学院附中,他毕业于云南艺术学院。他的毕业创作《景颇山上》刚刚完成,并随即入选全国美展。我随后又看到他早前一年创作的《苦聪人定居》,看到他深入到苦聪人的深川老林,深入到景颇山寨,所画的大量油画和素描写生,那些来自边疆、民族生活的画面,让我感动至深。四十年后,当园明和我一道翻阅这批遗作的时候,依然令我为他这些洋溢着激情和真诚而且充满自信力的表现感慨、叹惜!
他初出茅庐的成功,对云南美术界而言,一九六四年,可以说是:张建中之年。谈论起他的名字,是当时云南艺术学院的骄傲。
建中的性格,有一种能让人一见如故的儒雅且平和的感受,回味这种感觉,在此后多年间对我这一个刚刚走出美院附中的小学弟而言,是一段值得庆幸的生活经历:那些年,我和他同分在一个宿舍,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小木屋子中,两张床相隔约一点五米,中间是一张我们两人共用的两抽桌,许多时日,面对面隔桌架起画板,各画各,各写各,在相互观摩中评点得失,在相互交流中诚恳鼓励,说不清有多少次会心的倾诉,曾让我们激动、兴奋,长夜难眠。听他在边疆民族地区的见闻,经历,听他谈论艺术的见解和未来创作的许多构想,曾引发我对自己将面临的生活和艺术生涯,许许多多充满向往之情的幻想……
我在云南十四年,前后各去掉两年,中间便是“十年浩劫”。回顾那段动荡的岁月,是我“有幸”于“大不幸”的一段人生经历的感悟。我私心庆幸那段岁月我在云南,庆幸云南美术界当时有一批头脑清醒的朋友,庆幸朋友们中间当时对艺术创作有种潜在共同的求索,在美协创作组和师院艺术系师生交流之间,形成了一种难得的、超越时政利害偏见的理念共识,形成了一个对当时云南美术界富有影响性和凝聚力的群体。在那些可谓共患难的遭遇当中,是一种相依为命的忧患感把大家联结到一起。我不能忘怀如姚钟华,丁绍光,,王晋元,蒋铁峰,叶公贤,李忠翔,张铁兵,朱维明,王瑞章,刘南,程犁,郎森,夭永茂,史一等许多同道,那些年间在云南美术界许多的活动中群策群力、建言建议,极具奉献热情的相互支持。我尤不能忘怀,在同一宿舍朝夕相处,忧患与共的张建中在那些美术活动的策划当中,所表现出的对正义的和理性的执着??在云南两派唇枪舌剑,争权不休的时候,美术界办展览,出画刊,呼吁群众“大联合”;当“文化革命”影响到“工人停产”,“学校停课”国计民生处境危机的时候,美术界同志们走上街头贴出“抓革命,促生产”,“学大寨”,“学大庆”,“复课闹革命”,“节约闹革命”的大型招贴画和印刷品;当云南“文革”恶化到“武斗” 形势严竣的时刻,云南美术界的同志们漫昆明的贴出“要文斗,不要武斗”,“坚决制止武斗”的宣传画……在混乱的现实中呼求人性良知的清醒,面对荒涎而难能逆转的思潮,这种种努力虽然无济于当时,但当那场“浩劫”风平浪静之后,云南美术界的可以整体而言:“大家无愧于那段令人难忘的历史,回忆张建中在那十年间许多”创作“和他个人的影响力,我可以说他是云南美术群体中理性良知、良觉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
在痛悼建中逝世的唁函中,我曾写道:“我曾为自己生活中,尤其在十年浩劫期间,有建中这样正直、善良,勤奋而富有探索精神的同道、同志、伙伴和知心挚友感到庆幸。我不曾想象过??倘若在云南的那些年,那些艰辛而充满磨难的岁月中,我不曾遇到建中这样的朋友和兄长,……那么生活对我会另是一种怎样的回味呢?
当改革开放的春天到来之际,历来被视为边远蛮荒的云南美术界,其蓬勃和独特的艺术现象,若突如其来般地引起国内外画坛的惊异和热评。“云南画派”以其“丰富、美丽、神奇”的色彩,在上一个世纪末为中国当代美术史留下了浓浓的一笔。
之后二十多年来,是中国画坛,也是云南画坛发生巨大变化,令人感奋的一个时期,求新、求变、繁衍为艺术观念和形式探索进入空前多元的时代。艺术家个性的张扬和市场经济交相作用,利益和理想无可回避的冲突 产生令人心态失衡的偏倾“相忘于江湖”畅意,冲淡了往昔“相濡以沫”时困境的互需。而我珍惜云南美术界那段充满感情和群体友谊的回味,深以为那种氛围的形成,是后来云南美术崛起的精神条件。建中为人平和、宽容、谦让,遇事无争,成事不居,修养厚道而含蓄实在,这在当时和当前都同样难得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