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风景油画算来也百年了,可是中国的山水总不太领情似的,不是画的不好,也非关写实或写意,而是画里的风景不自在——应该是山水不自在。西方人说‘风景’,中国人讲‘山水’,‘风景’并不等同‘山水’。就绘画而言,文化与技法向来如影随形,风景油画虽然画中国的山和水,但既是油画,西方的‘风景’观念不免尾随技法暗中取代了山水。
杨龙先生油画里的风景亦无非平常事物,却是十分自在,一如民国油画有‘山水’与‘笔墨’的意思。此间的山水自会留存此间的声音。依我之见,先生的油画风景有境界,壮丽而朴素。那山峦长长的轮廓线画得寂静,辽阔,天然而有力。仿佛是中国的山在梦中替他画下来的。初与这些画直面相对,因其笔墨,不免拿出古人来对照,几近一个不可能的梦——似乎古人也在画油画。又下意识搬出凡高与高更来对照,大似,亦大不似。后期印象派在眼前忽然陌生起来,平添几分东方人非物质的清淡,一时难以相认,似乎后期印象派生在中国。僻静的山水忽然有了光,又似乎好汉凡高是中国人,讲汉语,喝茶,在中国南方画太阳下的风景。
油画写生东方的草木不难,难的是写出它的人文来。宋人画的花,千载之下依然照人,亦自照。杨龙先生画的花,好处在一个‘照’字。画得素雅,有古诗里的意境,此地草木若有知,亦当来与杨龙笔下花木相认。
因为‘无’的观念,中国古画讲布白,杨龙先生的油画笔色满满当当,而能抚实若虚。先生分明是在画‘空’与‘无’,使之可见,又有看不尽的深,层层叠叠锁多少往事尘梦,光阴往来,思心徘徊,虚虚渺渺的空灵之感,生生灭灭之念,似万念俱寂,似另有生机,似绝境,似出路,似近还远,似有又似无,似去还复归。
杨龙先生使色彩发出芳香和音响,进入通感的神秘领域。点线之间流露中国古典绘画的教养。沉着而轻逸,质朴而高贵,深邃而平实,浓郁而节制,优雅而富有张力。
在他的画前,我常望而动衷,竟以为自己是画的作者,何以至此?大约是因为在他的画里迎面遇见他的目光——深情,然而忘我。仿佛太阳凝视大地的目光。
如果说高更体现的是对生活神话般的膜拜,那么生活在杨龙这里则是日常的展示。人与物都是‘正在’的。宁静而丰饶,日常而平凡,是人世的悠远。那些色彩里有着大地的气息,就连光线也浸在这种浓郁里。对于他,感受就是幻想,他站在平常的生活边。他画的这样平实,去绝夸张,却真的是尊重,对人如对春花秋月,这样喜悦,又止于敬,故而到达善。
我喜欢杨龙先生的画少沾有那种参加美展进入画廊的作品相创作相。先生的画是人与眼前山水眼前事的言语,有一种天然面目,由不得你去收拾,有一种不自觉的现代性,如果把它放在当初它产生的地域年代来看,越发显得可贵。也越发感人。
杨龙先生的油画算是老派,岁月不惊,故而与岁月长新,以其‘旧’而新,而如每日的朝阳照我,如四时之清风怡我,予我时时有所动。不是吗,朝阳无所谓新旧而日日新,清风亦不知今夕何夕而朝夕在。
杨龙先生偶尔也提起毛笔画山水,因为山水就在眼前。他的水墨山水虽不复古人的平和,但那种痛苦镇定,足够逼人感人,当属于20世纪的时代精神。他的用笔难说是纯然古人笔墨,但无疑也是笔墨,流露数十年速写换来的功力与对古典笔墨精神的心领神会。若单论精神气质,他那正派大方的水墨山水画远可上逆北宋,近与八大相接应。若审思其笔路文脉,则与开国后的石鲁,亚明,赵望云声气相投。
杨龙先生艺术语言的纯粹质地在我们的时代是一个可回望的个案。他六十年代接受后期印象派的恩泽,一直独立于公共运动和时代喧嚣之外。以个人的深度,天生的秉赋,饱满的灵魂去触摸生活,返回大地,返回传统深处,让东方美学和精神在异质的油画中得到深层的表现,而他的油画,也真正发出了汉语的声音。
把杨龙先生归入具象或抽象都是困难的,因为他的油画艺术已然属于中国文化的美学体系。如果与中国近当代画家对照,他的精神血缘更接近于关良和林风眠,齐白石与黄宾虹。
人在画画,必得诚实,提起画笔便已把性命交出去,于心无违,听命于绘画,听命于绘画的‘语言’,顺从于‘笔墨’的‘运动’,然后忘了自己。忘我并非我之泯灭,所谓真,该是忘此我而有彼我。人在现世里存身,身自然是个肉身,总归无尽之烦恼,临对画布浑然忘我,顺从绘画,若非天性,谈何容易。
今日艺术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千招万式,种种新鲜,有可以一直新下去的新,更有一出世便陈旧的新,这倒无关艺术的所谓传统或当代。为何我们总能越来越单调越来越贫乏地新。杨龙60年代远走边疆,得山水风物成全。在漫长的时间中,一个人,独自与绘画相处,朝朝暮暮休戚与共。
中国的事情,往往是集体喧嚣而湮灭个人,反之更甚,个人笼罩集体而成就一个更强大更可怖的新集体。一但回到个人,往往视作落伍,个人被时代丢弃了似的,好不傍徨。可是时代,真不知时代在哪里,说到底,分明是人在替时代丢弃啊,时代哪里得知。倒是集体把时代弄单调了,弄没了。何时集体与个人各得其所,相安无事?
喋喋不休了许多,简直是在说给那些画听,然而作品需要读者,作品见不到读者,是作品寂寞,作者与作品一起寂寞。真好比‘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观看之道,说来话长。不如与画素面相对,人看画,画亦看人。时代在看画,画亦在看时代。
好在画会找到看它的人。编辑:【佟汶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