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不小、穷得只有他自己的朱二,运气来了连门杠都挡不住。他怎么也想不到整天丧嘴垮脸的许队长在这个寒冬凛冽的冬天,会给他送来一个笑迷迷、活生生的大姑娘,让他在茫茫雪色里享受到春天的快乐,让他在正值壮年的人生紧要关头,如愿以偿地娶到了一个叫苦荞花的姑娘。
雪从头天黄昏时就开始下了。已是第二天的午后,虽然小了些,硬了些,稀了些,但却还没有停的意思。冷风一个劲地往懒人的脖颈里、裤管里吹。吹得房顶上的瓦更稀、草更薄,吹得板凳更凉、衣更单薄、人更瘦小了。可朱二还在吭吃吭吃地给生产队挑大粪,朱二还热气腾腾、汗流浃背。朱二把大粪从许队长家的茅坑里用粪瓢儿舀进大木桶里,担到社里的果树林里的大粪坑里蓄起来。朱二知道,大粪要纯,要黄,要鲜,要稠,这样的肥是上等肥,沤过一冬便是上好的肥料。这样的农家肥,摆在哪就臭到哪,这粪担子只要往巷里一过,坐在家里的人都会捏着鼻子说,臭死了,臭死了,多好的大粪,一定是许队长家的了。这样的大粪种菜就叶绿茎嫩,种地就花红叶绿。
许队长顶上的狗皮帽子堆着雪,高高的显得盛气凌人,眉毛上堆着雪,像是个白胡子老爷爷。许队长站在他们家茅坑外的路中间,背着手,挺着胸,像是一座威严的塔。许队长说朱二你歇会儿我给你说句话。朱二连忙把粪桶放了在雪地里,伸手揩头上热腾腾的汗。许队长说朱二你做草墩的手艺好,就做做草墩了,这么冷还挑大粪,要是把我的大粪冻坏了你赔得起!朱二就连忙说,队长,草墩我家里有,我打了五个放着呢,我回家给你提两个送去给侄儿坐就是。许队长说我可不是来给你要草墩的,你送我的再是一年也用不完也坐不烂,你那草墩又不是官位,我实在稀奇得很?你不要再这样苦命了,你还是要成个家,有个老婆给你生生孩子焐焐铺盖做做饭,享受享受做男人的滋味。看你这个样子,也叫人呀!朱二说队长您是在给我讲人间天堂的故事,可是队长你看看我这毬样,哪能有这样的命!朱二担起粪桶就要走。队长一下子黑了脸,说朱二,原来你了不会给我面子的!你鸡巴翘得老高!你认不认得,我是来给你当媒人的,给你送姑娘来的!朱二说许队长你别作贱我了,我还要挑大粪,晚了我可完不成任务。许队长挥挥手,说你准备一下吧,晚上我叫姑娘来你们家见见。
朱二用粗糙的双手摸着自己被冷风冻得紧绷的、胡子拉碴的脸。他的心里直犯疑,许队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朱二的犯疑是有根据的,尽管自己在村里算是个有小本事的,会种果树,会打草墩,尽管自己勤劳,一年下来个人的工分自己在全队数第一。但他心里明白,自己因为有了个瞎眼病老娘,家里还是年年欠账。身上无件好衣,顶上无片好瓦。村里像自己一样穷得叮响的男人,哪个不是打一辈子的光棍?
朱二在雪地里跺出一片黑影。
朱二种果树是个好手。从十二岁那年起,他就在乡苹果园里打杂,对施肥、剪枝、喷药、嫁接、防霜抗寒这套技术,熟得像六十岁的老郎中对付小感冒一样简单。这个冬天比任何一个冬天都还要冷,这样的日子,庄稼人都在队长的安排下,回家休息,买买东西,准备过年。他们把夏天就储备好的柴疙瘩儿架在火塘里烧出可人的火苗,彤的火灰里倒进半撮箕洋芋。然后奓着双胯、掀开衣襟烤。等肚皮烤得烫烫的,洋芋也就熟透了,用撮箕一筛,焦糊的外皮全掉了,一个个洋芋就都全都黄爽爽的。也不再剥皮了,两手一拍,就可以吃了。这样的东西只有乡下人才吃得到的。这样的火也只有乡下人才烤得到的。所以乡下人大多肚皮上、胯子上都是有红斑的。但朱二没有,朱二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有火烤的红斑。朱二是苦命人。朱二自小死了爹,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妈没有再嫁,但妈的眼睛年轻时哭得太多,五十一挨边就瞎了。朱二知道妈的艰难,对妈十分孝顺。朱二年年夏天就备好干柴禾,妈年年冬天都有火烤。朱二到了冬天就给社里担大粪进地里的大粪池。不过,往年朱二在大雪飘飘的时候并没有担大粪,是在家里用稻草挽草墩。朱二用秋天晒场上留下的金黄稻草,就可以做出很多式样不同的草墩。朱二选料仔细,每根草都经过认真挑选。朱二力气大,挽的草墩结实、紧凑,式样好看,很受村里人称赞。朱二心很好,只要别人称赞他的手艺好,他就会把自己做的草墩送给他。杨树村的冬天很冷,村民们喜欢坐草墩,草墩暖和,还有一股稻香。
晚上姑娘果然来了。朱二的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草墩一律换成新的,整个家就有了朱二的特色。朱二的瞎眼娘早早地睡进了里屋。姑娘倒也大大方方,一进屋就做这做那,给火塘里添柴,给厩里的猪加食。许队长说她叫苦荞花,你们谈谈。我还要开村委会,我先走。许队长走出门,又回过头来说,朱二,前次你嫂那事……朱二对生活中的事,一下子明白,一下子却又有些不明白。今年苹果收的时候,队里保管室的苹果被盗,朱二一个人在保管室旁边的白杨树后面守了三晚上,捉到了偷儿,扯开头上的口袋一看,原来是许队长媳妇。如今说起,许队长笑笑。朱二也笑笑。
苦荞花一双大眼睛,脸胖乎乎的,红润润的,人也大方得很。借着彤红的火光,苦荞花喊了一声朱二。朱二连忙站了起来,说是你……你喊我?苦荞花说,朱二你老男大汉,你就说句直话,你给看得起我?朱二嚅嚅地说看得起看得起,你是我眼里的苹果花,只是怕你看不起我呢。原来苦荞花是后边山寨里的人,因小时候父亲和村里一家指腹为婚,把她许给了村里人家。如今两人都长大了。一天,那男孩上山砍树,不小心被树倒下打了腰椎,医生说失去了生育能力,她不想嫁那个无用的肉桩。可两家大人不饶,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树桩桩也要守,非要她嫁过去,这不,眼看婚期一到,她就只好跑到族间的姨家来了。姨是许队长的母亲。许队长想来想去,就只有朱二最合适,朱二穷是穷点,可人本分,吃得亏,苦荞花嫁给他不会受气,何况再穷也比那后面的山寨强多了。
煤油灯像颗黄豆米那样,在暗夜里滚来滚去,在两颗心间跌来荡去。朱二嘴笨,未曾开口脸就先红,把头捂在屌跟前。苦荞花不说话,羞得一张笑脸像块红布。朱二嚅嗫着起身,煮了碗荷包蛋给苦荞花,苦荞花端了去喂了瞎眼老娘,老娘泪流满面,连忙爬下床,跪在雪地里向依然下着大雪的天磕了几个响头,便立即要儿子筹办把婚结了。苦荞花也同意,说我来了这里就是我的家,结了婚我也好生活的。
朱二本来也不本份,农闲时也曾偷着去砍社里的松木运到四十里外的城里去卖,去搞投机倒把赚两文盐巴钱,但每次出去,队长都像是长了眼睛的,队长先把他的收入全没收掉,才把他送进大队里办的学习班,去出苦力,去改造思想,去忍饥挨饿。朱二的特长是种苹果,但苹果是生产队的,收入到了年底全都归生产队,自己没有一棵半苗、一分半文。朱二虽然人苦劲足,工分高,但养了个瞎眼娘,年底别人家多多少少要分些红利,可他倒还要给社里补钱。所以多年了,朱二没给铺上添床絮,没给家里添个锅。朱二没有钱,结婚就很为难。瞎眼娘说简单点了,你爹我们那年结婚,二尺红布、一床开花铺盖就成了,还不是把你生出来了。朱二说,妈,你别说了苦荞花跟我是天撮之合,就这样我心里也不安,人的一生也只有这一回。苦荞花说你去借一点来吧,我们一生只有这一回,以后有我,我们俩推米磨面慢慢赔。有苦荞花撑腰,朱二定了心,这倒是个好主意,可是给谁借呢?两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就是还只有求助于许队长。
朱二提了两个草墩到了许队长家,许队长家关着门。朱二走到院子里,就有一股煮猪蹄的肉香浓烈而固执地往鼻孔里钻。朱二敲了好一阵门,许队长媳妇才开了门。许队长媳妇边开门边用袖口抹一口油嘴。朱二就站在门外说嫂,许队长在家工作吧?许队长媳妇嘟咙说在……在。朱二从门缝里挤了进去。许队长的三个孩子每人举着一只猪爪儿正在啃,见人来,小的两个就跑进里屋去了,只有那个大的男孩子,一火钳打在朱二的裸脚上。朱二痛得蹲在地上哈气。许队长正坐在屋角的火塘边端着土烧成的茶缸猛喝。许队长放下茶缸说,许门庆你小狗日的,滚开。那个叫做许门庆小狗日的就抱着一只猪爪儿跑进了里屋。许队长媳妇说你你你喝什么马尿,这东西会剐油呢!许队长放下茶缸,脸上丧得水都扭得下,并没有难为情。队长说苦荞花送了两只猪爪来,是给我,不是给你,你当婆娘的有什么权利管我!不要说这家里,就是这队里,管得起我的人还没有生出来!队长回过头来,脸上突起一串笑。朱二想许队长原来也会笑的。许队长用火钳夹起一个烧得有些过火的洋芋说你吃 ......吃洋芋,有啥子事?
许队长说,朱二,你是来请我喝喜酒的吧?朱二点点头,又摇摇头,把借钱的事说了。许队长说借毬,我还在抓雪吃,借什么钱!朱二苦着脸说队长,你再做做好事,你给我介绍媳妇,我朱二永生不忘,可是你要是不借我钱,这媳妇娶不进屋,你这帮忙也白帮。你帮我这一回,明年看果园的事我就让大家推荐嫂子去。许队长沉吟了一会,说那今年的事呢?朱二说今年什么事也没有,果园农家肥施得不够,产量太低,一大片果园就只收了这么一点,大伙儿都清楚的,都没有说啥了。许队长说这还差不多,我写个条子给你担保,你去找信用社的许棒槌,他会借给你。不过你要定期还。朱二连连作揖说谢。许队长媳妇说,朱二,你这下好了,讨了个青头的黄花闺女,好了。许队长说,你放你妈的猪屁,活不起滚回你妈家去。像你这样的婆娘老子要讨十个八个!
朱二不知道许队长夫妻两个为什么会发这样大的火,说算了算了,有啥子事好商量。许队长媳妇说,朱二,你说算了就算了,以后你不要后悔就是。
许棒槌在村里是个恶人,说他是恶人,不是说他常常打人,横行乡里。人家许棒槌这样人,还是有地位的。地位的来源,主要是他有钱,信用社里的钱他可以随便借给任何一个人,也可以不借给任何一个人。有这样的权力,村里人都十分敬重他,畏惧他。谁家没有个三长两短紧着要用钱的时候呢!谁家不会生老病死、起房盖屋、讨亲嫁女呢!所以尽管许棒槌脾气大,连大队队长他都不放在眼里,人们都还是理解他的。朱二以前也给许棒槌借过钱,可是每次运气都不好。不是钱刚借完,就是近期没有指标。这次是许队长批了条子的,朱二去的时候又送了两个草墩,说明了情况,所以并没有费太多的力。许棒槌说,朱二你讨媳妇我高兴呐,就当我讨了个儿媳妇,我当然是要支持你的,更何况有许队长的签字呢。
朱二在许棒槌填好的单上,学着别人的样,按了一个又红又大的手印,票子就从许棒槌的柜子里转移到朱二的包里。朱二就甭提有多高兴了,朱二从来没有揣上过这样多的钱,朱二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大的喜事。朱二一夜没有睡着,夜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第二天早上,朱二踩着咯吱咯吱的雪上街,买了一件天蓝布对襟衣,一条藏青裤,一块红方巾,这是给苦荞花的。又割了二斤猪肉,打了一斤苞谷酒。回家后苦荞花做好饭,请许队长来吃了一回,许队长满意剔着牙,打着嗝,说朱二我就喜欢你这个性格,要不然我会舍得把这样好的表妹嫁给你,我这表妹干净呢,还没有开过苞。苦荞花羞红脸,连忙往许队长碗里挟肉。
朱二和苦荞花成了亲。朱二趴在苦荞花的上面软得像堆稀泥时,那只被许门庆打破的脚还生疼。冥冥中朱二不知道,今后的生活,和许门庆还会什么样的牵连。朱二说,我的苦荞花吔,干这事比担五十担大粪还累人!苦荞花说朱二我是好女人不是?朱二说是。苦荞花说朱二我是你的女人不是?朱二说是。苦荞花说从今往后你一定要对我好,我给你铺床叠被生儿育女孝敬老人。朱二一生从没有女人这样疼过他、想过他,还和他睡在一起,当下激动得哭了。惹得苦荞花也哭,四眼相对,哭成了一对泪人。
过了蜜月,苦荞花从娘家背了一头小猪回来。苦荞花料理家务十分在行,把猪喂了个小肚儿滚团。第二年年底,把猪杀了,砍一半交了食品组,卖了钱还了贷款,还留了三十斤过了一个年。这是朱二有史以来第一次杀猪过年。
许队长把表妹嫁给了朱二,就随时到朱二家走动。来了就喝上半斤苦荞花早就准备好的苞谷酒,许队长酒喝过了头,就拿话来撩苦荞花。朱二心里清楚,但朱二碍于情面,不好说什么,许队长是自己的恩人呢。再说,朱二也是知道的,苦荞花用尿盆扣过许队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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