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人四十多首
作者: 马永波 上传时间: 2009-5-19 来源: 浏览 648 次 评论 0 条
《友谊——给同学朱卫国》
平常的日子总有些时候要想起往事
想起二十岁一过你就恋爱了
不再和吓唬过我们的老树为仇
从那以后,日子就快了
切开的水果,转眼就起了一层红锈
我仿佛看见你在远方翻了个身
孩子就大了
这些都让我纳闷
春天有风
夏天有雨
我们一起跑过了许多
雨中的街道
后来我们分手了
答应不再见面
这也挺好
还可以写长长短短冷冷热热的信
虽然没有必要
我们分手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吧
你来信要我回去
说我流浪得太苦了
说你的妻子很可爱
当然,我们又见面了
平静的日子平静的心绪
掩饰的话渐渐减少
夜里我们出去
找找过去的纪念
凉爽的台阶
我们坐在上面
剧场里灯光暗了
人们陷入了情感
你终于高兴起来
我真想揍你一顿
这世界有好多事情
让我想不明白
好像很久以前
有两颗金色的雨点
曾在海上飘泊
(1986.12)
《雨中——给杨于军》
你在雨中走着
你从不打伞
你有自己的天空
它从不下雨
你说所有的雨都是偶然的
它们总会停息
只留下星星
世界只是一张漏雨的屋顶
人们躲到里面谈论着
伞成了道具
靠在墙上
你在雨中走着
自由得让人绝望
人们说你是孤独的
因为你的宁静
使他们不安
人们望着你谈论的时候
你的身后已一片蓝天
雨只在你前面下着
也许孤独就是你的天空
你无法知道
当你在雨中平静地走着
当世界缩为一张飘摇的屋顶
有一双眼睛已落叶纷纷
(1987.11.29)
《岁月——致哑石》
我知道放下电话之后,在广元竹香弥漫的夜里
你们还会继续谈到我,想象着我如何
低头穿过我在诗中向你们描绘过的街景
在暮色中去幼儿园,想象着
红色圆顶上落下了阴影和余晖
灯火通明的酒店前飘扬五色的三角旗
笑声的泡沫堆积在门口,仿佛搁浅的大鱼
在唱一首挽歌。电流穿透了
几千公里的沉寂。第一次读你的诗我暗自心惊
想象你是个沉思的家伙,有副漂亮面孔
92年我们终于见面了,你的绿眼睛
让我惊奇。与许多人的会面打消了
我对他们成就所怀有的钦佩之情
你依然神秘,像一只分泌水晶的怪鸟
在盆地眩目的光中漫不经新地飞行
将经过的一切──黑暗,街巷
门楣和夜晚河流的闪光
都变成纯粹的虚无。我们一起喝酒
还有云飞,一个真正的土司
个小声音大,在肮脏的小酒馆里唱歌
博得老板娘和食客们的阵阵喝彩
眼白过多使得他的眼神显得专注
这些年我们已经失去了联系
我记不得你的酒量如何,只记得你的笑声
像一种羽色斑斓的水鸟,有点儿沙哑
暴露了你的狡猾。你倾听的时候
则像另一种鸟,有点儿警觉也有点儿呆滞
窗外的竹林也沙沙地响了一夜
阴影像晾洗的衣物,忽闪
今年你要来又没来,也好
而且哈尔滨也没有什么,一条日益混浊的江
一些不断消失的哥特式建筑,尖顶绿油油的
像洋葱头。无数处藤叶缠绕的门廊
锈红的雕花铁栅让时光停止了片刻
但很快街上的车流又开始流动。或许
我们会在交易所的圆柱下躲雨
让希腊式的谈话如葡萄形墙饰
缓缓浸入波浪。最好是冬天
江畔公园落满了雪,空无一人
我们去绿色长椅上坐坐,磕着脚
看一场雪给城市带来了变化
或者我们去桃花巷的圈楼,那里
已没有妓女把胭脂红的洗脸水
泼到我们的靴子上,像两个流浪汉一样咒骂着跳开
其实我一直生活在另一座城市,它的石头街道
淋着秋雨,在寒冷的没有开水的小旅馆
我一夜一夜啃着粗硬的黑面包
读普希金,等待一个褐发有雀斑的俄罗斯少女
她灰色的棉裙像卷心菜一样铺开
带来牛奶,土豆,和一双冻红的小手
我将把拘谨的你介绍给她
或者她的朋友,娜佳和阿赫玛杜琳娜
她们晚上在马迭尔宾馆的地板上滑来滑去
点亮烛火,白天便一本已经模仿你的四川口音
阳光使万物渺小,使远方更远
我们与生活的斗争具体到穿越混乱的街道
计算一辆发疯的汽车与命运的距离
像笨拙的斗牛士侧身闪开,然后去办公室
用窗户上风景的明暗测度一天的消逝
有时也读点儿历史,去特洛依城墙上磨剑
或者在梦中被银色的野猪咬伤脚踝,在树林中死去
有时我想告诉你,这里天黑得更早了
又一个秋天像白色的漂木
被波浪推上岸来,横陈在我们面前
在我每天经过的小巷里,新葵郁郁葱葱
让我像老人一样兴奋不眠,吟咏古人的诗句
还有我写过的那座电影院,我已很久没有光顾
《寒冷的午餐——献给麦可》
寒冷的午餐持续到暮色降临
在酒精和虚弱造成的困倦中
黑暗在加深,又是这样凄惶的早春
他们刚刚在黑暗中跳上一辆街车
向城市更黑的一端驶去
告别的声音像一团黄色的烟雾
在空中慢慢消散。去年夏天
我们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吵了一架
真好笑,我们又慢慢凑到了一起
不再提过去的事。那家快餐厅还亮着
我向里面望去,靠窗的座位
一对年轻男女前后摇晃,像在互相敬礼
我又看见你细长的手指敲着桌子
敲着,直到我完全进入了黑暗──
我总是忍不住想拨打那个号码
仿佛你仍在那里等我
四年,太多的事发生
我却总是记起我们一起吃快餐
戴着塑料手套,捏着刀,像两个凶手
(我在给你的挽歌中写过了
近来我总是重复。是衰老的征兆?)
黑暗沙沙作响。我走入影院
那里寒冷空旷,一些影子
冻僵在椅子里。一部平庸的爱情片
让我几乎流泪,显得庸俗
我看见他们在闪光的家俱后亲吻
窗子上映着草地和远天
黑暗把我们联在一起,减轻了我的孤独
为什么我们从未一起看过电影
用粗俗的笑话掩饰些什么
“你总是把现实当做历史,然后
投以惊鸿般的一瞥。”
这世上与我有关的事越来越少了
但生活还不算那么残酷
还给我留下了几个朋友,并且
只要我还有一份工作,我就能
活下去,直到在人世再次看到你
(据说人老了就能直接看到灵魂)
现在被严寒催逼,我快速地穿过
肮脏的街道,积雪,灯光
不可挽回地陷入了某种结局
我还能告诉你什么呢
我总是在梦中会见死者,但没有你
梦见他们还活着,嘲笑我的无知
或者做一些绮梦,再一次回到
阳光明媚的青年时代,幸福,得意
像要结婚了,并因此误了去上班
春天又要到了。你喜爱的雪
如今显得肮脏。我还是那么消沉
似乎生活会一直继续下去
并写下这样温暖的诗句
“风吹着野餐篮上的沙粒
风吹着泡沫和花,在海浪带走它们之前
你还能数清它们……”或者
“冬天鸟巢中的沉默和雪”
你那么温和地沉默着,我都向你说了些什么
对了,你的照片要印在书里
但愿你能喜欢,还有我对你诗的评论
我现在好多了,谢谢你,兄弟──
(1997.2.16)